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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心传奇

本主题由 云中大雁 于 2007-12-30 16:40 置顶
  来娄底已经两天了,陆小东已经把这里转了个遍。他的心情现在又慢慢的激扬起来了,因为归志武告诉他说:乾坤教马上就会有动作了。
  现在已经是晚上,天很黑,星月的光全被乌云遮挡住了。陆小东正在思量着明天去找张三平谈谈举事的事,一时还没有躺下。突然,他听见屋顶上有脚步声掠过。
  奇怪,来的人是谁?他来这里才两天,应该不是来找他麻烦的,可能是路过的盗贼吧。不过,看看热闹也好。陆小东这么想着,一把吹熄了灯,正装备从另一侧悄悄掠出去时,几点暗器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从刚才他站立的窗口打了进来,全部打在了他床上。
  陆小东心里奇怪,立刻打消了掠出去的念头。要对付他的人就在屋顶,他这么翻出去就相当危险,唯一的办法就是呆在屋里不动,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。
  他更加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动静,已经听出来了屋顶上有两个人在活动。过了一会,他已经适应黑暗些了,感觉窗户上有一个黑影挂在那里,像是一个脑袋——就是说,有个人倒挂在屋顶,朝窗户里看屋里的情况。
  那个头看了一会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,又缩了回去。他们打算做什么?陆小东装备等等看,就在这时,寒光一闪,一团黑影迅疾的冲了进来,对着被子就是一剑刺去。他马上感到了不正常——被子里并没有人。就在黑影这么感觉时,他又了另一种感觉:他身上几处穴道有硬物点过,全身上下马上就无法动弹了。
  陆小东看着那黑影孤身进来,袭击他的被窝时,马上欺身上去,点了他的几处穴道。现在外面还有一个人,他是在这里等他进来,还是出去找他?
  外面的人并没有进来,陆小东决定出去找他。他从黑影进来的窗口跃了出去,翻上了屋顶。屋顶上有个黑影冲着陆小东做了个手势,突然感觉不对劲,马上打出几只袖箭,人也朝相反的方向逃了开去。
  袖箭一出来,陆小东心头火起,他转了转身子,避开了几只袖箭,同时摸出几枚铜钱冲那黑影打了过去,黑影连哼都没有哼就直接坠了下来,摔落在院子里。
  
美好终究战胜丑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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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陆小东点燃了灯,看着眼前这两个黑衣人。他们都是三十来岁左右,穿着夜行衣,戴着黑纱面巾——当然,面巾被陆小东扯了下来。而他们身上,居然有着七八样不同的暗器:袖箭,飞镖,透骨针,飞刀,飞钉,蝗石,铁筷子,柳叶镖等等什么都有。虽然都是些平常的暗器,但一个人随身带了这么多暗器,十有八九就不会是良善之辈。
  “你们是什么人派来的?为什么要来对付我?”陆小东坐在床头,问道。现在他的眼睛却是看着自己床上的那床被,被子上被刺穿了一个大窟窿,露出了里面的棉絮。
  没有人出声。陆小东早就解开了他们的哑穴,但是这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,一副“打死我也不说”的神气。
  “不说是不是?很好,你们怎么对付我的,我就怎么对付你。”陆小东一面说着,一面慢慢的从被子上把暗器都找了出来,是六只飞镖。他拿起一只飞镖对着一个黑衣人瞄来瞄去:“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,说不说!”他声色俱厉的问道。
  还是没有人回答。陆小东手一动,一只飞镖贴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飞了过去,钉入了后面的墙中。黑衣人已经大叫了起来,他一只耳朵被飞镖削掉一大半,鲜血立即冒了出来。
  陆小东又拿起一只飞镖,冷冷的笑道:“哟,原来你怕疼啊,那有好戏看了啊。”他说完这句话时,心里突然在奇怪自己怎么那么冷血了?但是他马上安慰自己这是为了对付坏人,然而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安。
  好在那个人已经在大叫了:“饶命啊!我说,我什么都说!”他说的东西很简单:就是他叫孟老大,另外一个黑衣人叫杜老二,两人是白莲教的人。昨天早上,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找到了他们,给了他们陆小东的住址,付了一百两定金,要他们来杀了陆小东,并许诺杀掉陆小东后再给四百两。如此而已。
  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陆小东问道。
  孟老大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。”
  陆小东心里纳闷。白莲教他是知道的,但是他和这个品流复杂的白莲教根本就没有任何瓜葛。而他在娄底,也没有惹下什么深仇大恨啊,到底是谁要杀他,而且还知道他的地址!
  地址?陆小东想到这里,心里纳闷:难道这个人是乾坤教的?可是,乾坤教的人没有理由要杀他啊。
  “那你们杀了我之后,怎么和他联系?”他又问道。
  孟老大畏畏缩缩的说道:“不知道。他只说你要是死了,他就会知道,就会把剩下的钱给我们。”
  “五百两银子就想把我杀掉?哼,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放肆。”陆小东自言自语道。他心里已经知道在娄底已经有他的敌人,即使这个人不是乾坤教的,也和乾坤教有很大的关系。不管那个人是为了什么要杀他,他都要格外小心了。
  陆小东又看着眼前的两人,道:“你们知道杀手刺杀失败是什么结果吗?”
  两人害怕了起来,连声叫道:“大侠饶命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  陆小东拿起一只柳叶镖把玩,一边笑道:“这柳叶镖很精致啊。”
  孟老大、杜老二更加害怕了,脸上的肌肉在不停的抽搐着。
  陆小东站起来,伸出了手去——他解开了两人的穴道:“你们走吧,要杀你们的人不是我,是要你们来刺杀我的人。这些暗器我留下了,你们好自为之吧。”
  两人千谢万谢的离开了。陆小东心里想着:何不来个诈死,把要杀我的人引出来?想着想着他就笑了,因为他觉得这个主意太有意思了。但是,他并不打算去这么做。尽管让他们来杀我好了,看到底是谁厉害!他看着桌上一大堆的暗器,这么想着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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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天,陆小东去找张三平,却被告知有事出去了,要好几天才能够回来。陆小东无事可做,便思量着回家一趟,于是和归志武说了一声,出了乾坤教。
  街上的人很多,不方便跑马,陆小东牵了马慢慢走着,前面却走来一个和尚,对着陆小东合十道:“施主有礼了!”
  陆小东还了一礼,却不知道这个和尚找他做什么。和尚却从肩膀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,对着陆小东说道:“施主,佛祖保佑你,请看看这些佛祖送给你的礼物!”
  陆小东接了过来,原来是一些铜制的牌子。陆小东笑道:“你送给我?”
  和尚认真的说道:“当然,这些都已经开过光了,施主喜欢的话,请随便拿。当然,施主也会发善心,为敝寺捐赠点香火钱的。”
  陆小东笑了:“我明白了,你要把这些卖给我。抱歉,我不信佛,你还是找别人吧。”他已经准备走人了。
  和尚却拦住了他:“施主,你再看看。”
  陆小东躲闪了几次,却总是被和尚拉住,不由得推了他一把:“走开!”
  和尚却扑的倒了下去,嘴里大喊着:“打人啦,打人啦!”他这么一声喊,呼啦啦的就围上来一圈人,乞丐,道士,农民,渔夫,樵夫,剃匠什么的都有,把陆小东堵在了圈子中,嘴里还嚷嚷着:“怎么可以对佛祖不敬,快赔礼道歉!”
  陆小东并没有用力,这下本来推不倒和尚的,但是现在看这阵势,他就明白了,和尚是在故意讹他。他再看了看,忽然发现那个和尚腰带上有朵小小的白色的莲花,再看看其他人的腰上,都无一例外的在那里绣了朵小白莲花。
  “原来是白莲教的人,说,你们到底要做什么?”陆小东冷笑着,心里则在想,孟老大、杜老二,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两个!
  和尚愣了愣,一个乞丐却凑了上来说道:“你打伤了大师,当然要赔偿!”
  陆小东反而笑了:“如果我不赔呢?”他一面笑,一面却握紧了手里的枪,戒备着。
  乞丐恶狠狠的说道:“不赔钱的话,就留下你的胳膊!”
  他的话刚说完,陆小东就是一拳,对着乞丐的脸打了过去。乞丐“啊”的大叫了起来,身子已经在众人头顶上飞了出去,一边飞一边滴着血——他的鼻子已经被陆小东打碎了。
  一帮人再不犹豫,纷纷亮出家伙朝陆小东攻了过来。陆小东毫不含糊,左右出击,顿时场面混乱起来。
  立时便有五匹马冲了过来,冲散了众人,一人大声道:“住手!”
  白莲教的人纷纷退了开去,陆小东心里微感纳闷,再看看来的这些人,心里就紧了一下:这些人都是乾坤教的,刚才喊话的那个便是乾坤教的副教主陈信。
  陈信是乾坤教的副教主,兼任娄底分舵的舵主。他使得一手好软鞭,但是和教主张三平一样,他并没有在江湖中成名,因为乾坤教在以前是在秘密活动的。现在张三平急切想要扩大乾坤教的影响,所以他们也开始大规模的招收弟子,也频繁的在公开场合露面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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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陈信怒道:“陆小东,你又在这里招惹是非,聚众斗殴,打伤了这么多人!我们乾坤教要好好管束你!”
  陆小东有苦说不出,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幸灾乐祸的看着他。
  远处归志武赶了过来,道:“教主,这件事是不是听听陆小东的解释?”
  陈信轻蔑的说道:“他除了闯祸之外,还能够做什么?这么多人打他一个,难道还是他对了不成?”
  陆小东心里愤然,他忍受着陈信的误解,忍受着周围人嘲弄的目光,心想,等张三平回来了,就可以说清楚。这帮人,他们还不配听我的解释!
  陈信却在那里对着白莲教众人拱手了:“各位街坊邻居,我们乾坤教出了这样的害群之马,实在是教之不幸,我们以后会好好管教他的,绝对不会再出这样的事!各位的医药费,由我乾坤教负责!”
  等到众人都散去,陈信又狠狠的对陆小东说道:“从今天起,你给我呆在教里,哪里都不准去!”
  陆小东轻蔑的说道:“我又不是你们乾坤教的人,凭什么要听你的?”他眼睛看着天上,根本不去理睬陈信。
  陈信一听这话大怒道:“你到了我们乾坤教,吃我们的,住我们的,还要我们来给你擦屁股,你有种就把这些全吐出来,我们乾坤教就再也不管你!”
  陆小东一时语塞,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:虎落平阳被犬欺。归志武也拉了拉他,又对着陈信说道:“教主,陆小东知道错了,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。陆小东,快点向教主道歉。”
  陆小东不作声,他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。归志武又推了他几下,他才勉强向陈信说道:“是我不对,以后再也不会惹事了。”
  归志武又赶紧对陈信说道:“教主,他已经认错了,你大人有大量,就原谅他这一次吧。”
  陈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:“这次就放过你,若有下次,绝不轻饶!”说完,起身上马而去。留下了陆小东和归志武在那里。
  陆小东叹了一口气道:“唉,想不到世间上的人居然都不分青红皂白!”
  归志武拍拍他的肩膀笑道:“算了,别想这个了。白莲教的人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,教主他们又想拉拢白莲教,你啊,以后还是小心点好!”
  陆小东刚想说什么,突然又想起了什么:“你也知道他们是白莲教的?”
  归志武笑道:“我在娄底住了这么久,当然知道这些了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  这当然不奇怪。陆小东心里闪过一丝感觉,觉得这件事里有一点不妥。但到底哪里不妥,他说不上来。
  归志武摇了摇头,笑道:“别想这些了!你不是说你是个文人吗,我今天就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  陆小东纳闷道:“什么地方?我还想回家呢。”
  归志武却不由分说,拉了陆小东就走。陆小东追问了几次,归志武却存心要卖个关子,陆小东无法,只好由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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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人来到一处大宅子前,远远的就有一股酒香飘了出来。再看看门上赫然挂着一块大牌子,上书“星城书社”几个大字,字是用隶书写就的,极见功力。再看看墙上,到处都写满了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的字,各种各样的字体都有;又有很多山水花鸟人物画画在那里;还可以发现到处都有划痕,那些划痕似乎是刀剑所为。
  陆小东不由皱起了眉头,归志武却很兴奋,拉着他就闯了进去。里面的情况就更加混乱了,几十个人以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姿势或立或躺或蹲或倒立在那里,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多种多样:书,刀,剑,锁,二胡,萧,棋,名章,筝,棍棒,酒壶,兰花,龟壳,笔墨……
  陆小东眼睛都看圆了,小声的问归志武:“这些人,是不是都不正常啊?”
  归志武正要回答,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女孩子,年龄和陆小东差不多大,一见两人就笑道:“哥,你来了啊?”
  归志武笑着对陆小东道:“这个是我堂妹,平时喜欢写点散文,经常到这里来。”
  陆小东冲她笑笑。女孩比陆小东要高出半个头,长相一般,看起来有些活泼调皮,于是也不显得丑。
  “我叫归妩欣,你呢?”女孩回了陆小东一个甜甜的笑。
  陆小东不由自主的也笑了:“我叫陆小东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?”他看归志武死活不肯告诉他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场所,只好来问归妩欣。
  归妩欣笑了:“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。我想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,这里可有不少武林高手呢。”
  陆小东只笑了笑,他心里其实不愿意和“武林高手”打交道。
  归志武和归妩欣领着陆小东穿过一间小门,进入一条长廊中。这个院子占了相当大的地,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湖,湖中有假山,亭台楼榭样样俱全。和外面相比,这里倒要清净了许多,只有几个人在上面摇头晃脑的吟诗,也有人在舞剑。陆小东随便看了一眼,发现其中一个人居然使得的是峨嵋派的蝶舞剑法,只不过那个使剑的是个青年男子。
  归妩欣道:“我们娄底,因为娄星氐星争相辉映而得名,所以这里就叫做星城书院。本来只是供文人吟诗作文的,后来到这里来的人又各自带了朋友进来,于是这里就成了三教九流汇聚之所了。”
  归志武也道:“诗词歌赋,琴棋书画,卜伶锁武,这里什么人都有,藏龙卧虎。随时都可能学到东西呢!”他嘴里这么说着,眼睛却在看着远处。
  归妩欣笑道:“你就是念念不忘学那套蝶舞剑法!”
  三人在湖心亭找了个地方坐下,波光艳艳,凉风习习,确实是个清凉雅静之处。陆小东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。他接着刚才的话说道:“蝶舞剑法不是峨嵋派的吗,而且一向都是由女弟子学习的,为什么你想学呢?”
  归志武道:“它有一种魅惑,让人一看了就沉醉,就想去掌握它。那感觉,就和看到一个美女一样,你想到的只想拥有它,而不去管其他的了。”
  是吗?陆小东看着远处那个舞剑的男子,确实觉得那个人全身恍若无骨,充满了柔性美。
  “你就是想向他学吗?”陆小东看着那个人,问道。他心里却在想,当年陆震川舞这套剑法时,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?
  归志武点点头,他视线也全被那边吸引过去了。陆小东笑了笑,他现在对武功可没有多大兴趣。
  归妩欣也摇头道:“哥,你还是安心练好自己的剑法吧。我们归家的无尘剑法,可不比那个什么蝶舞剑法差。”
  看着归志武没有反应,归妩欣又道:“我要去和他们聊诗文了。”
  归志武点点头道:“嗯,你去吧,我再看一会,等下再去找你。”
  陆小东对归妩欣道:“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?”他可不愿意留在这里看人舞剑,他觉得那样是很无聊的一件事。
  归妩欣笑道:“那些可都是文人哦,你不会嫌他们酸吧?”
  陆小东也笑了:“不会不会,我正好可以向他们去学习一番呢。”他心里想,我也是饱读诗书的人,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一介武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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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人来到一间屋子,归妩欣向着众人道:“我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位是陆小东陆公子……”
  她话还没有说完,已经有一个老头冲了上来,一把拉住陆小东道:“来得正好,你说说,我们是不是要遵守格律,是不是要用平水韵?”
  陆小东连屋子里的人都没有看清,就被这个人拉了过去,一时倒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老顽童,知道他说的是诗词的格律,但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,愣在了那里。
  归妩欣哀求道:“曾伯伯,你就别欺负他了,他是学武的,哪里懂得这些啊!”她想把这个曾伯伯的手拉开,曾老头却死活不放手。
  陆小东笑了笑,道:“格律还是要遵守的,不过没有必要死守,毕竟意境为上嘛。至于平水韵,我觉得没有必要再用了,现在的音韵较之唐宋时已经有了变化,我们就用现在的音韵就可以了。”他这些话其实是说给归妩欣听的,果然归妩欣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  曾老头刚开始听到陆小东说要遵守格律时还笑逐颜开的,越听下去越高兴不起来了,到最后一把甩开了陆小东的手,板起了脸道:“哼,又是一个无知的人。”
  倒是周围有人笑了起来,其中一个人道:“曾兄,别欺负人家后辈嘛。格律音韵之说,本来就没有定论,我们两派也争了这么久,都有点累了,你又何必再去勉强别人呢。”
  曾老头自顾坐到一角去了,嘴里却还在念叨着:“你懂什么叫四声八病吗?跟你一个毛头小子讲这些,我真是在对牛弹琴……”
  归妩欣却笑着朝说话的那个人小跑了过去:“彭伯伯,还是你好。”
  这个彭老头笑着对陆小东道:“小伙子,你过来。”待陆小东过来,他搬了一张椅子,请陆小东坐下:“你是姓陆吧?妩欣说你是习武之人,不懂这些,她却是看走眼咯!”
  归妩欣在一旁不好意思起来,陆小东笑道:“哪里,我也只是略通皮毛,献丑了。”这个李老头大约五十来岁,长得慈眉善目,精神奕奕,给陆小东一种亲人的感觉。
  彭老头笑道:“别这么说,大家都是在讨论嘛。这些东西,我们也争论了很久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我呢,赞同你说的意境为上,不过格律还是要守的,而且我们学做诗词嘛,当然还是要用前人的音韵为好。不然,我们又何必作诗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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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陆小东点点头,嗯了几声。但在他心里,并不同意这个彭老头的观点,只是不想去和他争论而已。他一向都觉得和别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事,争论的唯一结果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,最后双方不欢而散,何必呢。
  归妩欣也向着陆小东笑道:“这里面的讨论是经常有的,而且一般都会很激烈。这些人啊,分成了好多派的。”她指着屋中的众人一一说道:“那边的是说抛弃格律的,那几个说要严守格律的,他们两个喜欢楚辞,这边四个经常作华丽的赋,他们对面的就主张写清新的散文,这几个则认为小说也会有很大的希望。那几个姐姐的诗文是婉约派的,彭伯伯……”
  彭老头已经接口过来了:“我是主张诗文都要反映出现实的。那些婉约派的东西,偶尔写一两篇还可以,写的多了,别人就不会再去看。再说了,现在正是乱世,我们也应该更多的关注时事,关心黎民苍生,岂能天天卿卿我我,风风月月的。”
  陆小东点头道:“确实,现在这样的形势,我们怎么还可以整天呆在屋子里吟月弄花!朝廷腐败,民不聊生,暴乱四起。底下的人,不是吃穿不足,就是成天追逐名利,沉迷女色……我辈读书人,在这个时候更应加以天下为己任的!”他越说越激动,又想到自己坎坷了这么多年,现在寄人篱下,遭人白眼,壮志未酬,怎么甘心!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  彭老头笑了:“年轻人有这样的情怀,不简单,不简单啊。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书社?”
  陆小东还在犹豫,归妩欣笑道:“彭伯伯亲自邀请你加入,好大的面子哦!不过想要加入的人,都先要作诗一首才行。”她甚至比陆小东本人还要高兴。
  陆小东想了想,看见桌面上放着文房四宝,便提起笔来,一面说着“请指教”,一面已经铺开了纸张,挥笔而就:
  娄氐交辉孕矫龙,思平乱世仗青锋。
  名权色利何足欲?再塑人间礼义恭!
  他一面写,旁边看他写的彭老头和归妩欣都露出了笑容。归妩欣笑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文文弱弱,却怀有一身的才学,而且他的字也写得很好。彭老头先看的是字,字是工工整整的行书,清秀中又透着倔强;再看诗,诗内容虽浅显,但是里面透露出来的想法却让他高兴:“不错不错,仁者爱人,我们读书人先要讲究的是一个‘仁’字,仁是天道,万万不可为了一己私利而去损害其他人。现在是纲常败乱的时候,正是需要有人来重建纲常,复礼崇仁。”
  陆小东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:“谢谢彭老指教。我自小学习诗书,学仁者爱人,学重农耕,学治乱世用重典,学人之性恶,学佛道之理。总觉得现在乱世虽然可怕,但是更可怕的是人们都没有了一个精神支柱。这种情况,自前朝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了。朝廷现在是靠不住了,我估计也维持不了太久,等到新朝代出来,我一定要尽力去重建礼教。”
  彭老头很赞许的看着眼前这个人:“你的想法很好。不过有些事你还可以看得更远一些。精神的缺乏,却并非从前朝才开始,而是在圣人之前就已经这样了。孔孟之道,诸子百家,都是想解决这个东西的,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。后来又有董仲舒,直到前朝的程朱,乃至于佛道之理,都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,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。所以嘛,历来的读书人都是苦闷的,典型的就有竹林七贤,再比如前朝的苏轼,唐时的李白,哪一个不是这样的?”
  陆小东点头道:“确实。不过我想他们的苦闷不仅仅是在哀民生之多艰,是在叹息自己的政见得不到采纳,更大的苦闷是他们看到人们精神空虚,却想不到一个解决的方法。我在读前人的文章时,一直没有找寻到这些东西。我也是想了很久,却一直也想不明白,最后的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: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,我们为什么要活在这里。苏轼算是一个达观的人了,却也只能够用佛道的思想来安慰自己,但是佛道之理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也并不让人满意。我……”
  他说了一个‘我’字之后,却没有再说下去,因为他突然发现身边已经围拢了很多人,似乎这个屋子里的人都过来听他们两个谈话了。这让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。
  开始看不起他的曾老头这会儿对他刮目相看了:“不错,文人的苦闷到了竹林七贤那里,可以说到了一个顶峰,他们苦苦思索生命的意义却不可得,发展出了玄学,但是玄学只是一种逃避之道,却不是解决之道,于是到了最后他们也是到了半疯半醒的地步了。他们的内心真的开心吗?未必吧!”
  陆小东点头道:“是啊,文人是注定了苦闷的。在理想上,他们思索不出生命的意义,解脱不得;在现实中,他们不会或者不屑于权术,壮志得不到舒展。他们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世人受苦,却无力挽救,这种滋味,是最难受的了!”
  归妩欣道:“可是,生命的意义,到底要谁才能够想明白呢?”
  陆小东摇头道:“不知道,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几千年,可能还要想几千年,但是我相信,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到的。”
  “你可以加入我们了。”彭老头说道。他满心欢喜,这样的人,不多见啊!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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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陆小东从星城书社里走出来时,已经是满天红霞,晚风习习。这么好的天气,这么好的朋友,他只感觉到有说不出的舒畅。脑海中闪现的,除了慈祥的彭伯伯彭仲景之外,还有一张活泼的脸——那是归妩欣的脸。临走时,归妩欣依依不舍:“以后多到这里来玩。”他是点头答应了的。
  归志武看着陆小东,笑得很是灿烂:“怎么样,喜欢上这里了吧?”
  陆小东也不自禁的就笑了起来。所以,过了几天,他又准备去书社里转转。反正张三平还没有回来,乾坤教虽然在忙着招纳教众了,但是那些事也用不着他来做——他在乾坤教里只算是个边缘人,除了陈信和他的几个随从对他没有好脸色之外,其他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,客气的都有点过分了。他觉得自己无法融入他们中去。
  唯一和他关系好的就属归志武了,但是归志武也开始忙碌起来了。他是负责新教众的安置的,乾坤教每天可以招收到几十个甚至百来个教众,他早就分身乏术了。
  天气有点阴沉,要下雨了的样子。街上的人还是很多,陆小东东看看西看看,然后就站住不动。一个和尚已经迎着他走了上来。
  他认得这个和尚,和尚自然也认得他——几天前,两人在这条街上已经闹过一场了。四周的人开始聚拢来。陆小东心里有些紧张,他当然不会怕他们,但是他还要顾忌到乾坤教。于是,他低下头,慢慢朝前走,希望可以走出去。
  有人开始推搡他,更多的人也加入了推搡的行列。陆小东没有反应,任他们推来推去。周围的人放肆的发笑,放肆的嘲弄,仿佛一只猫在玩弄落入自己爪下的全无反抗之力的老鼠。有人啐了他一口,浓痰沾到了他衣服上,其他人也开始仿效,更多的痰纷纷朝他身上脸上飞来。他攥紧了拳头,奇怪的是居然忍住了,他突然发现原来“忍受”也不是那么难做到的。
 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,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悄的从后面伸了出来,朝着他的背后袭去。陆小东正慢慢的走,突然觉得背后不正常。这种感觉很多人都有, 不过往往不怎么准确,但这次陆小东的感觉却救了他的命!他立即转了过来,匕首也在那一刹那刺了过来,一把就刺进了他右胸!
  陆小东终于忍到了极点,他大吼一声抓住握着匕首的手,同时一脚狠狠的踢了出去。行刺他的人如同一支箭远远的飞了出去,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,七窍流血而亡。
 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,陆小东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没有地方发泄,这下子更是毫不含糊,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打斗起来。枪尖指处,马上就有一人倒下。他越杀越起劲,眼睛里充满了红丝,已经和一只野兽没有了区别。接连二十几个人倒下之后,剩下的人终于怕了起来,四散逃窜。陆小东从怀里摸出飞刀打了出去,一一钉死了他们。
  街上早就没有了人影,所有的人都关紧了门窗。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,还有三十来具尸体。陆小东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他因为用力过激,身前已经红了一大片。同时也开始冷静了下来,心里已经有点自责了。他掏出随身带的金创药,敷在了伤口上。好在伤口并不太深,不然他武功再高,这个时候也该倒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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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陈信正在巡视新教众的情况,这些新人都是十六岁到四十岁之间的,一个个看起来都很矫健,这使得他非常满意。就在这时,一个人急速走到了他面前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他脸色就变了,狠狠的骂了一句:“这帮废物!”想了想又道:“走,去看看。”
  一帮人就走了出去,来到了陆小东打斗的地方。陆小东已经不见踪影,地上的尸体却已经在变冷变硬。街上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,其他的人都还只缩在屋子里。
  “所有的人都是一击致命,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。有二十五个人是被枪刺死的,有七个是被飞刀射死的,还有一个是被一脚踢碎了胸口,当场死亡的。”几个人看了尸体后,向陈信汇报。
  陈信背后闪过一丝凉意,他没有想到陆小东武功这么高。看起来,利用白莲教来对付陆小东的算盘打错了。
  “陆小东呢?”陈信问道。
  “他失踪了。据街上的人说,他走的时候受伤了,伤口在右胸,是被一把匕首刺伤的。”
  “马上派人搜索,一定要把他找出来!”陈信低低吼道。
  陆小东这个时候正在城中的涟河旁躺着。血是早止住了,他却依然感到非常疲倦,是因为失血过多,还是因为心中疲倦?杀人时,他觉得很解恨,然而现在他却在痛恨自己为什么管不着自己的心。亏他还自诩要宣扬仁道的,现在却制造了这么多的杀孽!那些人虽然可恶,可还不到非死不可的程度啊。
  思来想去,他决定回家一趟。他心中的疑惑,只有他师傅才能够解答。
  他这么想,就爬了起来。等他要站起来时,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虚弱了,踉跄了几步才站稳,头也晕晕的。他喝了几口水,又洗了把脸,才感觉好过了些。这跨上了马,任马慢慢的走着——他已经受不起快马的颠簸了。
  天快黑时,他终于捱到了他师傅家门口。这是一个叫木鱼山的山脚下一处普通的房子,连绵的群山阻挡住了通往外面的道路,所以这里一直是安静的。陆小东曾经就想,老了一定要回家来养老。
  现在他师傅家的油灯已经亮了起来,一阵阵饭香飘了出来,陆小东闻到就忍不住流出了口水,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。
  同时叫的还有一只大黄狗,它汪汪的迎了上来,围着陆小东使劲的摇着尾巴。陆小东虚弱的笑了笑,摸着黄狗的头道:“大黄,想不到过了四年,你还记得我。”
  屋子里也有了声音:“是谁在外面啊?”一个人也随着声音走了出来,陆小东一看反而愣住了:“张教主,你怎么在这里?”
     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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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出来的人便是乾坤教教主张三平。张三平也愣了愣:“陆小东,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  陆小东道:“我被白莲教的人追杀,一路逃了过来,天黑了,看到这里有屋子,就想过来借宿一晚。咳,咳……”他这番话,除了最后的咳嗽是真的外,其他的都是谎言。师傅曾经告诫过他,在外人面前不要说他的师傅是谁,也不要轻易使出惊鸿六式——一个人的成功应该靠自己的努力,而不是靠师傅的盛名。但是陆小东实际上并没有很好的遵守,他在潭州使出了惊鸿六式,又在鄂州把他师傅是谁告诉了酒疯子。
  张三平叹了一口气:这个陆小东居然又闯祸了。而白莲教人多势众,正是他着意想要拉拢的对象,现在被陆小东这么一闹,拉拢的事就到此为止了。这个陆小东,怎么除了会坏事之外,什么都不会做?
  陆小东垂直脑袋站在那里。他并不知道张三平心里已经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认定了是他的错。只听张三平有些生气的说道:“跟我进来吧!”
  陆小东跟着张三平走了进去,他师傅飞鸿老人已经盛好了饭菜,一见两人连忙站了起来。陆小东低下头去,不敢看他师傅。
  张三平道:“先生,这位是我乾坤教不肖弟子陆小东,在外面闯了祸避到了这里来,还请先生留他一晚。”又对陆小东斥道:“这位是飞鸿先生,快来拜见!”
  陆小东就走上前去,跪在飞鸿老人面前,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:“晚辈陆小东拜见先生!”
  飞鸿老人笑着把他扶了起来:“折杀老朽了,快请起!”陆小东抬头看了看飞鸿老人,只见他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,愈加惭愧起来,脸上通红通红的。
  飞鸿老人轻轻的摇了摇头,又向着张三平道:“年轻人犯点错误是难免的,教主大人有大量,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。”
  张三平不好驳斥他的面子,顺水推舟道:“先生都替你求情了,还不快谢谢先生!”
  陆小东心里激动,眼泪不由自主扑簌簌的流了下来,哽咽着道:“晚辈叩谢前辈大恩!”
  飞鸿老人又怜又痛,一时也有些激动,赶紧换了个话题:“快吃饭吧,饭菜都凉了。”
美好终究战胜丑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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