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上的城堡
有段时间没有她的音讯了。想是那沙滩上的城堡已坍塌了吧。浪花冲洗过,应是不留一丝痕迹? 她一直对我说着。说着她和他。隔山隔水,隔着日月星辰,隔着茫茫雾霭,通过文字他们相识、相知、相爱,缱绻绸缪,计划私奔,无疾而终。网恋。一个很落俗套的故事。
为着他,她倾尽心力。白天,黑夜。终于,她大病一场。终于,她闭了博客,她专门为他开的博客。她发誓不再经营那一块园子。任其荒草没径,门楣发霉。她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说,不再进他的庄园,不再进他的庄园。只要进了,便头痛欲裂,五内俱焚。他的庄园,浩大幽深,而又深不可测,永远的莺莺燕燕,永远的蝴蝶纷飞。没有她的足迹,那座庄园从来也不缺少点什么;有了她的呼吸,无非更多些惆怅与怨叹。
她跟他说过,委婉地表达过她的不安,她的醋意,她的柔情,她的执着。有一次,她甚至厚着脸皮跟他说:我多么希望,你只是我的。但他只是哈哈。他喜欢她。她长得娇俏可人,而文字又是温婉秀丽,精致隽永。而她则是把他刻在骨头里的,纹在血脉里的。她撼不动他。
她一直计划着要千里迢迢地去见他。他也很渴望这千年一晤。她一直计划着,但一直挪不动脚步。使她犹疑的是:她丈夫对她的好,对她的疼惜;她女儿的聪明可爱,对她的依恋。她想燃烧,烧成灰烬;但她惧怕燃烧后的寂灭,她不愿意看到燃烧后的废墟。
她跟他,隔着屏幕,相恋了一年。
他们的短信数以万计。她为他写的诗,已有近百首了。一想到他,她就哭,一想到他,她就哭。量不尽的寸寸柔肠,滴不完的盈盈粉泪。
你不知道,他喊我“小乖”的,她说。起初的时候,他还常常在半夜里或凌晨发短信给她,说想她。问她,他该怎么办?她总是第二天早晨一开机,信息就那样温柔地蹦跳出来。她说,你不知道,我多么感动。这一生再也没有第二个男人叫我这样感动过。
他是个文字的好匠人,诗歌、散文、小说,样样来得,样样精粹。情诗居多。跟贴的女人排队都快要排到云层里去了。许多忧怨的目光在语句里忽闪忽闪。他有着一张俊秀的脸。他有着一张甜蜜的嘴与美妙的歌喉。这些注定是女人的沼泽。让女人奋不顾身。
有一天清晨,她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脸,自己的头发。不禁悲从中来。脸有些苍白,有些浮肿,眼袋竟也掉下来了;几根白发悄然生出,无声无息,又似有无限幽愁。这天早晨,她便开始决绝了。
她发短信给我。她要拔出了。她不能在沼泽里深陷一生。我笑,你拔得出吗?这是一根很深的刺了。简直不是刺,而是钉子,生锈的钉子,已钉入骨髓里。拔出来,是要溃烂、化脓的。会结痂的,她说。
黄昏时,她打我电话。我在静静的山道上。静静地听她的心曲。
网恋。一段持续了快一年的网恋。而爱得更深的一方是她。遭雷击的是她。
她说,说不定那个男人从未爱过她。她只是他寂寞时的一贴清新剂。他老婆是个只关心柴米油盐的安份女人。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精力,有的是才情,与女子们周旋。他可以同时和许多的女子们暧昧而不付出任何什么。他大部份时间都在网上。他是公务员。工作清闲。上班时可以上网。下班了回家也总吊在网上,他长着一张异常英俊的脸,他生着一双智慧而略带狡黠的双眸。他口齿伶俐,说话就像写诗,既富有哲理又富有诗性。他的声音是浑厚深沉的男中音。对着她说话,无异于天籁。他们经常视频、语音聊天。但他们之间没有轻佻与菲薄。他给她写过许多首诗。每一首诗都叫她柔肠寸断,几欲化成春水。
就这样,她一点一点地沦陷,几至崩溃。她说,他让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,变得细腻,变得愁肠百结。思念的虫子,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。梦里是他,醒里是他。她丈夫抱着她,她也误以为是他。但是有什么用呢?他可以一连几天人间蒸发,对她的短信不理不睬,打他电话,他也不接。QQ上也找不到他。她说,也许他在的吧,肯定在隐身,因为他从来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。能不开着QQ吗?他就是不答理她。让她忧心如焚。既深陷着,互相没有任何承诺,又不可能有任何结果,就让她一直牵系着。
她决绝。他一连十几天失踪了,不再给她人世间任何鲜活的气息。她日夜担心,焦虑,甚至想到最坏的结果,他是不是病了,或者......她不敢想下去。冰冷,死一般的冰冷。她忍不住问他们共同的朋友他怎么了怎么一连许多天不见了?那朋友说,他天天都在的呀。她明白了。她明白,一些东西,正从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漏掉;她明白,她握不住任何什么。她大病一场,像进入十八层地狱一样地煎熬。她说,我终于熬炼成了。你信不信,木木,我将是刀枪不入的女巫了。我看得见她笑的惨然。
我说,你新生了,我要为你庆贺,你终于涅磐了。你必是一只美丽的凤凰了。你将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再不会云里雾里了。她笑了。大病初愈的笑,总该是另一番单薄的吧。但我想,她会很快丰满起来,朗润起来。痛过了,山也明澈,水也明澈。
祝福你,如果你在我身边,我必要你请我喝茶去。我说。
一个无比清丽雅致的女子的城堡,沙滩上的城堡,消逝了。她,将与彩云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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