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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存仪的一生

本主题由 风定花犹香 于 2008-7-10 21:01 加入精华

米存仪的一生

  01 病房里的米存仪
  一切该从哪里说起呢?
  我该如何向他们讲述?
  也许该回到五十年前?那一天才是一条真正的分界线。因为所有的往事都围绕着那一天展开:过去,未来。不,严格意义上来说全部都是过去,没有了未来。因为‘未来’也已经发生了。‘未来’也沉重地煎熬过来了,如今也成为永久的历史。
  人总寄予未来以加倍的期望,却往往被未来所欺骗。总以为现在是最不令人满意的。其实,人要是能稳稳抓住现在,不使其有些微的偏移,甚至还可以往回走,该是多么完美的啊!可是,你不能!你只能被看不见的手推向未来。现有是一个吝啬的怪物,不容你有喘息的机会。而未来仿佛有一种磁场,吸引着每一个人每一种事物。你想拥有的你始终抓不住,你不想要的,却排山倒海不可阻挡地扑面而来。你无处可逃无力自拔。在种种看似可以改变的事件中,一切都预先被安排好了,即便你的犹豫、彷徨,连同种种的抗争也早在预先之列,你注定入其觳中。
  在命运的魔掌中,除了承受种种突如其来的痛苦,所有的希望,都不过是储存在生命历程中某一个保管箱里的茫然,充满了新鲜感,充满了神秘,却实质上是一个个封存了谜底等待你抵达时才可揭晓的结局。永远猜不着,却永远不会有意外。
  也许,这就足够了,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整个意义。一切是那么神秘,一切却又囊括其中。
  而在那一天,或之前,娄义却不能明白。那一天命运给了他最大的玩笑,他似乎逃过了劫难,却又像是一个终结。之前经历种种沧桑,几近崩溃,痛不欲生;之后终结在徒具形质苟且偷生的岁月中了。
  那一天,他当真永远也不可能预先明白。 
  
  此刻,米存仪躺在医院里。残胃癌,胃再次切除。医生说手术很成功。可住院期间,他获取了很多关于胃癌患者手术后能活多久的数据。像他这种体质,这种年龄,就是不得胃癌,也说不定哪天就走了,何况拖着一副病躯呢?多则能拖一年半载,少则几个月。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。他心中喟叹。第一次胃切除后,他就决定要写一本书。为世人写一本书,如果世人不怎么理解,他至少要为家人而写,而且,他不得不写。他不能把秘密带进坟墓里,尤其是命运再次把他推向幕前。
  每一次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呕吐感向他袭来时,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他就感到害怕,感到后悔,他怕自己就此告别人寰,永远不再醒来。好几次他清醒地告诫自己,是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,等挨过这一劫,他就什么也不管了,可痛楚之后,他又犹豫着,他还在等待着。
  医生和亲人都习惯性对病人隐瞒患者的病情,尤其是垂危的患者。仿佛告诉患者实情就直接宣告患者死刑一样,甚至比死亡更为残忍更为可怕。哼,也许正常人比患者对死亡更为恐惧,才如此揣度患者吧。
  米存仪并不畏惧死亡,回顾一生,他都数不清从死亡边缘中走过多少来回。有些日子里,反倒是生不如死了,罔顾生死地冲锋陷阵,把生命的活力全部倾注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死亡场上。当至亲至爱的人死了,当世界上你最亲近的人死了,那种感觉才真是撕心裂肺一样难受,真个天塌下了一半。可最终他还是顽强地挺了过来。
  当然,活着,切切实实抓住自己的生命,即使痛苦得想死的时候,却依然包含着生的希望,罔顾生死也是生的展示,就好像以毒攻毒疗法,直到对死亡的渴望变得疲惫不堪了,直到生命的活力欣然如炮火后的野草,只须一场暴风骤雨,生机又盎然充盈在他身上、心上。
  而现在,死神只是慢慢地逼近他,折磨他,不容他有丝毫的挣扎和回手之力。即便给他力量,他也看不见死神,力量也无从施发。
  他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。他很想下床,哪怕拖着吊水,也要到病房外面的花园里走动走动,可是监控室的护士发现了会毫不客气制止他。在护士的观念里,病人遵从医嘱往往比病人康复更为重要。他抬头看了看病房里的壁钟,他实在不喜欢那壁钟,壁钟的滴答声太响,就像死神的脚步声,又像枪的扳机声,嚓咔、咔嚓、所幸嚓咔声后没有子弹击打在肉体上的砰砰声,但正是随时出膛的子弹更令人不安。不知道一个被抢弹击中而死去的人会不会听到砰的声。理论上应该听得见吧,即使子弹飞行的速度比声音快,但中弹后不会立刻死亡,那声音一定是最后的丧音了,但也可能中弹后的痛苦把生命所有的感知力全部凝聚在弹孔周围,最后的声音应该是高速运转的子弹钻进肉体时发出的闷响了。
  壁钟的时针停在十二点,分针由三向四靠拢,秒针徒劳地奔跑着。人们看时间时,有谁会注意到那不知疲倦的秒针呢?米存仪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像壁钟,自己的躯体就是那时针,自己的呼吸像分针,而身体里活跃着的细胞和癌细胞就是那不知疲倦的秒针。老伴去食堂打饭还没有回来,才不过几分钟,他感觉已经很久了,要是自己突然死去,她一回来,估计连饭也吃不成了,米存仪为自己这想法很内疚,她一直对自己百依百顺,算是一个传统的好伴侣。可自己从来就没让她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。
  她跟着自己有多少年了?五十?还是四十九?是了,自己来到这个城市刚好五十年了,她是自己来这里第二年才借给她的,要明年才是她们的金婚。他答应过她等她们金婚时,一定带她周游全国。可现在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  这五十年里,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,也压根没有离开的打算,曾有好些次,他就离开了,可最后权衡之下,还是留了下来。为她为刚出生的孩子。一次是上级部门要调他去南方,可那个城市给他太深的记忆,他费尽心机,故意出差错,才不至成行。还有一次,是调他去省城,他都决定要去了,可听到新上任的市委书记的名字时,他呆住了,赶紧打消了念头,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上级撤销了任命。再后来,他学会了鸵鸟策略,也彻底习惯了这座城市,只想老死一生。
  想起那个人,米存仪心中就不是滋味,不知滋味。他记起那人对他最后的话:我们彼此互不清欠,你要走得远远的,我们最好成为陌生人,不,最好从此不再见面,连想起都不要,如果不幸相逢,那是你的不幸,也是我的不幸,如果不巧被人知晓,我们两人就完了。真到那一天,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得死。
  他要信守承诺。可他没法忘记那个人,相反,他一直关注着那个人,他自己也知道,这种关注其实只是为了回避。他亏欠过自己,也救过自己一命。本来他完全可以杀了自己,以绝后患,但是他没有,而是良心发现,放了自己。但自己也并不因此感激他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甚至有些恨他,是他摧毁了他第二种生活,或者说第二种可能的生活。
  
  这是一本打印的书稿。用的是八四纸,对折装订。退休后,米存仪学会了电脑,学会了上网,也学着年轻人上网冲浪,又进入了各网站的论坛。自然他多半进入的是讨论曰本和台湾的论坛,起初也发一些回帖,他显得相当理智和克制,他知道以言获罪并未远去,说真话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。慢慢地,他不满足于回复,竟有了写作的冲动。自然也有了这本手钉书。
  这一本书凝注了自己好几个月的心血,写的断断续续。这一方面是他的文学才能相当有限,完全没有当作家的必要知识,他只知道运用自己掌握的文字功夫来直抒胸怀,可直抒胸怀往往和网络中那些粪青的言论一样相当肤浅也令人厌恶。所以他常犹豫着,不知如何下笔。还有,他写到某些情节时,就悲从中来,再也写不下去,有时候又麻木地写着,等再回头看时,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,简直不知所云。而每一次的阅读也或多或少地妨碍了他写下去的进程,他犯了以文矫情的毛病,自己都不满意了,却急于知道别人的看法,反而忘了写作的初衷。
  等时日紧迫,书的进程与他的生命去势直接挂钩,彼此作乌龟兔子式赛跑时,他多么希望生命如乌龟那样悠闲地前进,而他的书像兔子一样飞奔完成。可恰恰相反,他生命的终点迎接的是兔式飞跃,书却是乌龟式爬行,兔子不偷懒,乌龟却骄傲起来了。
  我要的只是穿越时空,向他们解释真相。我要的只是了无遗憾撒手人寰。但不到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心中的秘密。
  书已经不知翻看了多少次,纸张都有些发黄了。在家里,他可以在电脑上随时修改,用不着看手钉本,最近住院了才叫老伴从家里拿了来。他想到的是,万一自己不行了,他就可以告诉他们,书里的某人是自己,某人又是谁?本来他想在书里注明,可总在怀疑,等自己死了以后,一切都不是变得没有意义么。具体的自己也将烟消云散,成为一堆骨灰。现有名字也只是一个起初后人偶尔凭吊,很快就被忘却的注定要消失的符号。至于那个早已被忘却的名字仿佛就没有存在过。
  他抚摸着书,封面上是自己书写的:往事不往。这是他一直以来难以决定临时取的书名,其实他很想换成我的往事或其它什么的。也许告诉家人心中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时,再改书名吧。他这样想着,揭开了封面,打开了第一章,进入到书中的世界。
  
  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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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存仪的一生

  02 娄义的故事从这里开始
  
  
  娄义一踏进家门,女人就忙着为他掸落身上的尘灰,说,哪里弄一身的灰土,钱可借着了? 这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女人太过讲究了,有时候弄得娄义有点吃不消,但是一个不但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,也还不厌其烦地照顾男人,这样一个女人总会令男人顿生爱恋之情。
  借到了,喏。娄义很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面额的纸币。
  借谁的?女人继续问。
  借阿伦的,那家伙最近赢大钱了。娄义形色张扬地笑着,仿佛是在说自己赢钱了。阿伦赢大钱的事情,娄义也只是道听途说,至少目前还没有得到证实,最近阿伦东流西窜,已好久没有露影了。
  阿伦?女人满脸的狐疑,她开始盘问。我才见阿伦匆匆回村,还问起你来,你几时就会到他了?他吃喝嫖赌抽大烟,有钱也不会留过夜,哪里来闲钱借把你?
  娄义一下子被瘪住了,没防着编造了半天,谎言一下子就被戳穿了。我!我!我!哎呀!你就别管了,我借来钱就行了,管它谁借我的。
  到底借谁的?你不会借高利贷吧?女人可不轻易让他蒙混过去,在这个家庭里,女人有着别的家庭女人所没有的地位,男人也一向很听女人的话。
  但,这一次娄义不想说,不是不想说,是不好说,女人打发他去借钱,他先在本村借,可谁也不借他;他又去了邻村,也没有借着;于是,他再去找那些平时关系不错家境也不错的亲朋,还是没有借着。每个人都推说手头紧,一时间没有现钱。
  要不,缓几天吧,等我卖了东西,就有闲钱了,到时定能借你。有人这样与他套着近乎。
  娄义想起以前自己借过钱给他。他一定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吧。哼!这不是废话吗?再过些日子,我娄义也有钱了啊,我今年的庄稼可比你一点不差。
  你娄义还要借钱啊?要办什么大事了?修大院还是置田庄?不借也就算了,偏有人脑袋摇晃得像一个拨浪鼓,笑声像北风中抖动的树叶,语气也相当刻薄。
  哈,哈,放着一个那么有钱的岳父,还用找外人借钱?你不怕丢人也丢你岳父的面子吧。还有人干脆一口拒绝他,又馈赠一些不尴不尬的风凉话。
  娄义只能苦笑,不能因为求人不成也跟着说风凉话,他想试着解释一下,可随后想着,借不到钱已经很丢面子了,再解释就更加没味了。哎,大家都以为我娄义有个好岳父,我娄义就过着吃穿不愁的好日子,可他们哪个知道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
  在外人眼里,娄义的日子好得很,有房子,有妻子,有田有地。比那些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之地的穷单身汉强不知多少倍。可单身汉有单身汉的好处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穷到极处也不用想着亲友间的人情往来。但娄义日子并不好过,虽然有一个有钱的岳父,但娄义却没钱,岳父是岳父,女婿是女婿。自然,娄义也并不怨恨岳父,但对岳父没什么感情,有的只是伦理上无可逃避的敬意,岳父肯把女儿嫁给他,算是仁至义尽了。当年岳父同父亲一起做生意,指腹为媒定下了这门亲事,岳父发达了,置办田地,庄园,成了当地有名的地主。而父亲呢,越做越不起眼,到撒手人寰时,只留给娄义三亩薄田,娄义天生又是个老实疙瘩,快言快语、不善曲折,很不讨岳父喜欢。别人想当然认为放着一个有钱的岳父,他娄义还用的着找外人借钱吗?哎,外人哪里知道岳父为人吝啬,自娄义摊上这么一个岳父,不但没捞着一个油星子,平时岳父家有什么大事小事的、过年过节的,娄义还得备上一些礼物,礼物少了,岳父就没好脸色。一般说来,长辈爱惜晚辈,礼尚往来,不会要晚辈吃亏,可岳父每次硬是一毛不拔,娄义送过去的礼物全成了肉包子打狗,一去不复返了。这一次岳父五十大寿,少不了又要弄些贺金贺礼,贺礼好解决,送些自家的农副产品,制作些寿糕点心什么的,唯独贺钱没有着落。娄义当然不好意思向外人说,自己借钱就是为了给岳父拜寿。这么多年来,岳家的吝啬小气,不但外人不知道,连自己叔伯兄弟也不知道。娄义是不想让自己这方的亲戚,因此而看轻自己的女人,所以每年照样往岳父家跑,从岳父家回来时,岳父打发少或没打发,自己买也要买一点东西让自己女人送给祖上的长辈,口里还一个劲说,我岳父打发的,这一切都为了自己女人面上好看。
  往年,娄义不管礼物厚薄,一家子都要提前几天去岳父家帮忙,干杂活,做准备。但今年因为天气原因耽搁了农活,一时忙不过来,夫妻俩都没有照往年那样提前过去,明天就是寿宴的正日,不能再拖延了,家里虽然不愁吃喝,但就是拿不出现钱来,女人有些急了,打发娄义无论如何也要借点钱,然而这兵荒马乱的,大家收账还唯恐不及,哪里还肯轻易借出手。大不了,只有变卖粮食,可这时候的粮食就是命根子,不是急难,怎么能轻易卖呢?
  已经习惯了岳父的白眼,也不多了这一回。非常时期,还讲什么颜面呢,娄义掂量着放弃筹钱的希望,上岳父家白吃一回,又想着要狠心回家卖一小担谷子时,他却意外地得到了一笔小钱,只是这钱来得实在不是太吉利,也不干净,岂止如此,简直有些晦气了,要是让女人知道这钱是从死人身上赚来的,女人肯定不高兴,赚了死人的钱再去给活人置办寿礼,想起来都不吉利。娄义想瞒过女人。
  你到底借谁的啊?莫非拦路抢劫了。女人问得更急了,女人的双手伸到娄义的腋窝里。娄义怕痒,都说男人怕痒就怕老婆,偏偏在娄义身上真是毫发不爽,只要女人的手伸到娄义的腋窝里,娄义就像一只醉公鸡,只有讨饶的份。真论起来,娄义并非全是怕老婆,只是一向对女人娇惯了,在女人面前很听话,都不会撒谎了。阿伦就说了,你娄义啊,平日里倔强不服人,就嫂子能镇住你,一物降一物,你完啦。
  娄义痒急了,早就无法招架,也忘了无论如何也不说真话的决心。我说我说,可是我说了你可别生气。
  女人就佯着顺他。你告诉我了,我就不生气。又不是偷来抢来的,你也没胆子去偷去抢。
  我才不偷不抢。娄义低下头,斜着眼瞧女人。我,我是埋了一个路死鬼得来的。
  死人?
  嗯!也不知哪个背时鬼,被族上人乱棍打死,死翘翘躺在路上,血肉模糊,还钉满了苍蝇,来往人都恶心害怕,没人愿意埋,有人出钱,我就给埋了。
  呸,呸,呸,大清早的,真是晦气,要你借钱,你去沾染什么冤死鬼啊?
  现在哪儿还能借到钱啊?你又不是不知道,兵荒马乱的,都说国军抵挡不住,曰本人要打过来,谁还往外借钱?
  借不到也不要这钱,这钱不吉利!”女人将钱一扔,接连唾了几口,又赶紧拍打娄义的全身。似乎经她这么一拍打,晦气就会被拍走。
  有个啥啊?哪里就不吉利了,钱这东西千人手万人摸,死人活人都用过。娄义赶紧拣起来。老婆,我是行善积德,好端端一个人,冤死外地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,你说凄惨不凄惨,如果给野狗野鹰吃了,连个全尸都落不着。他若黄泉有知,也该感激我保佑我才是,天老爷晓得了,也会说我好。
  到底是个什么人?招谁惹谁了,就白白丢了性命?女人有些缓和,问他。
  估计是个生意人,看穿着蛮不错的,面目全非,都认不出来了,很有点像前年来镇上收购香芋的那个贩子,我有一次去卖过香芋,看见他左脸有一颗黑痣,还长了一根长毛,尸体左脸也有一颗,一模一样,我看多半是被人谋财害命了,也有说得罪了仇家,也有说是来收账的,被人赖账,吵闹中被人弄死了,大家私下里都说与三蛮子有关,多半是他们那帮人干的。
  又一个冤死鬼,可怜哟!三蛮子那帮遭天杀的,专欺侮外地人,你们这一族人忒霸道,仗着祖上有些威名,仗着是个大姓,全没把那些杂姓放在眼里,全没了天理王法。
  你小声点,好不好,别让人听见了,三蛮子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。娄义赶紧打住女人。这年头讲什么王法,谁狠谁老大,咱们别说这些了,你收拾收拾,拿了钱拿了礼物,给你爹拜寿去,我得赶紧下地干活去。
  你现在不去啊?
  我还要干活。娄义硬帮帮地说。
  去吧,年年都早去的,今年是大寿,反去的迟,说不过去啊,我爹又会讲难听话了。女人柔情地拉他的手。娄义丢开手。
  说就说吧!反正我也不指望你爹高看我,冲他还能把你嫁给我,我尊称他一声岳父,不然他是他,我是我,谁也搭不着谁。
  去吧!我知道你平时受气,他是我爹嘛,明儿个,我求求我娘,让娘给说说好话,多多少少帮帮咱们,就算借也行,置几亩好田,日子就没这么紧张了。
  你爹那吝啬鬼,也是你,还认他这个爹,要是他还有父女之情,也不会光想着榨女儿女婿的油水了。
  女人是泼出去的水,我爹只疼我的兄弟,但他终归是我爹,也靠省吃俭用才积下现在的家业,你们家要不是打老太爷抽大烟,嫖女人,也不至于落今天这局面。你二叔家不也很好么,咋也一毛不拔,不借钱给你呢?
  不说了,越有钱的越吝啬得要死,我才不指望你爹那吝啬鬼会发善心,这么多年了,我被他招来呼去,帮他干活不说,还受白眼,要把工钱付了,也够我买几亩好田了,我不就因为穷么,就该倒霉?就该受冷眼?你爹是大地主,是有钱人,我这个女婿本来就给他抹黑了,他眼里哪瞧得起我来,看那些有钱的亲戚都大模大样坐席,我呢?每年里都早早去打杂,好不容易熬到快散席了,挨末席喝一杯,就是为他敬酒,你爹正眼也不瞧我。还是增广贤文里说的好,锦上添花人人有,雪中送炭世间无,不信且看筵中酒,杯杯先劝有钱人。我要不看你份上,我早就不认他什么破岳父了。
  一说你就来傻劲了,你是不是想休了我。女人来气了,一手拎着他的耳朵,一手却又往他身上乱摸。“你到底去是不去?
  我去!我去!你带贵儿先去,我晚些赶过来,稻子在地里,眼看就要下雨了,要是下三五几天的,稻子会坏掉,总不能丢下不管啊。你爹也真是,有钱人过生日也不挑日子,搭了穷亲戚遭殃。
  看你说的,我们歇一夜,明天中午喝了酒就回来,也耽误不了多少事。
  稻子在田里,不收回来我总不放心,你还是先去吧。
  女人想了想,明年的粮食全在田里,不收回来,万一大风大雨,收成就要减少,于是,嘱咐了娄义几句,喊了儿子,收拾好了。
  临走,又对娄义说,你埋那人时,给烧纸没?
  哟,这可忘了,我当时就急着处理死者,入土为安,哪里找纸钱啊,就给忘了。
  你啊,怎么连这个也忘了,人家没钱,怎么赶路,会阴魂不散的,即使见阎王也要钱啊。
  好,你快走吧。我来时,绕路去化几张就是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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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故事好看。期待下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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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南啊,你应该勤快点咧,呵呵,加油写哈
千年修行千年孤独,夜深人静的时候有谁看到我在哭,灯火阑珊的时候有谁看到我在跳舞!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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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存仪的一生

03 梅子
  他看得时快时慢。快的时候,好像不是书中的文字引领着他,而是他拉着文字向前奔跑。情节早已了然于胸,此刻只是重新注入到文字中,双方重新融合,相互应证,随即掀起一阵微澜,掩盖他心中泛起的涟漪。慢的时候,他会停下来陷入沉思当中,人在病榻上,神思早已穿越时空,抵达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世界中了。这是一本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书啊,这是一本写满了他生命注解的书啊,在书中,所有人物,他都用了真名字。这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在于他突然撒手而去,家人只须凭着书中故事,就可以了解一段被湮没的历史,也可以知道所有的秘密。坏处也在于此,对家人来说,这一切也仅仅是历史,如果强行打开历史,也注定会打乱现在的平静。他们会愿意么?可是不打开这如鲠在喉的历史,自己这一生就了无意义。有一句话说,富贵不还乡,如衣锦夜行。他呢?恰恰相反,痛苦不释放,死也不安宁。不管了,应该是时候了,,我今天就要全部揭开它。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它,家人、朋友、世人。它已经孕育得差不多了,它终究要问世的,我就要死了,它将是取代我的符号和意义,它也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岁月,它有权获得自己的生命。它不再受任何意志的左右。要是这一次大难不死,还能苟活,我是不是可以活着离开这病房,也许可以回去看看么?可是,他又想起了那个誓言,永不回故乡,永不再用娄义这个名字。  
  
  梅子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。也许是米存仪出神沉思的那一刻。
  
  在这间病房里,人人都以为梅子是他的女儿,这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年龄,更因为两人间隐隐约约显示着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。而她们间彼此的称呼也是夫妻间颇为奇特的。她称他为米师傅,而他也永远叫她梅子。五十多年了,这种称呼就一直没有改变过。
  
  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,米存仪正埋头在车间干活。车间马主任把她领到他面前。
  米师傅,从今天起,她就跟着你了,她什么也不懂,你要好好教她,她哥哥是我们县里的英雄,你多看待点。马主任为人粗犷,说完就大咧咧走了,不知是有意还是忘记了,竟然忘了告诉米存仪她的名字。
  梅子第一眼就喜欢上米师傅了。当时,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,米师傅。
  嗯,你叫什么名字,家哪里的。
  我叫梅子,梅花的梅,女子的子。
  米存仪后来告诉梅子,要不是马主任开了口,他打心眼里不愿带徒弟。梅子后来也知道,米师傅平时里就深居简出,沉默寡言,也不同任何人来往,只是埋头干活。曾有人对米存仪有过怀疑,说老米怕是国民党潜伏的特务吧。但是马主任信任老米,喜欢老米。说他能干,要是人人都像老米那么能干,共产主义指日可待了。
  收了梅子做徒弟,米存仪的生活就彻底被打乱了。上班时,梅子师傅师傅叫不歇口,芝麻大的事儿也要请教。这不能怨梅子,梅子也不想太麻烦米师傅的,要怨就怨梅子的出身吧。梅子刚从乡下来城里,什么也不懂,什么也不会,箩筐大的字倒是认得几箩筐,可进了工厂,就跟一个原始人突然闯进现代文明一样,傻眼了。梅子也知道米师傅不容易,于是下班了就想法子补偿师傅,为他洗衣洗被子,为他缝缝补补,为他做好吃的,为他收拾宿舍。米存仪赶也赶不走。
  终于有一天夜晚,梅子留了下来。
  这一天的白天,梅子为米存仪赶跑了一帮人,他们纠缠米存仪,非要米存仪,
  梅子说,我要嫁给你,我嫁给了你,别人就不会来纠缠你了。
  你不怕我到时连累你么?到时你会后悔的。
  我不怕。我相信你是一个清白的人,只要你对我好,我绝不后悔。
  米存仪那一刻不再是一个严格的师傅,他张开了宽阔的胸膛,吞没了梅子。
  第二天,她们就登记结婚了。
  五十年,他们相敬如宾。
  
  米师傅,都什么时候了,还念念不忘这些东西,你就一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么?梅子差点就想说,你这些破东西,考虑到病人的心理,她还是有所保留。她顺手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  你要看要写,等出院后回家要怎么弄就怎么弄。
  梅子,我来不及了。米存仪歉疚地说,“我恐怕活不到把这本书写完了。停顿了几秒,他打回梅子即将出口的话。梅子,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你,很想把我们几十年的生活写成一本书,等我死了以后,你就可以让孙子读给你听,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欠你太多了,现在又要先走一步,不能照顾你了。
  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,有什么值得写呢?写出来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,我也全知道,哪里还用孙子念给我听,我要能识字,我也能写。
  米存仪叹了一口气,不,总有些你不知道的。这么些年来,我们之间不也常有些误会和不理解么?以前遇到大事情,我总是畏缩不前,很惹你生气,直骂我没出息,我要是听你的劝告,也许你真不会跟着我吃苦受累了.
  梅子听者眼圈就红了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老头子终于明白了,他欠我的。这么多年来,他就是倔强得令人难以理解,令自己都差些不能容忍。有时候是念着他对自己好,可有时候却又似乎相当遥远。他更像一个父亲,而不是一个丈夫,现在回头想来,当初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男人呢?是成熟的魅力?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在寻求一种父爱呢?抑或因为他像自己死在抗美援朝战争的哥哥?梅子不善于作理论性的探索。她只看重直觉,产生联想。她认定了的男人,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。
  对她来说,男人永远是男人,她永远不要用女人的标准要求他。譬如,男人不喜欢唠叨,女人爱唠叨,你就不要对男人去唠叨。男人心里会藏事,女人心里藏不了事,女人就别指望男人竹筒倒豆子,男人不说,是因为自己独自扛着,不想自己的女人也受苦。男人承受不了时,自会对着女人倾诉,他不说,就一定能独自扛下去。女人又何必大包大揽,把男人的心都掏出来翻晒呢,要真那样了,这男人就像一把没盐的榨菜,没了嚼头,哪里还能讨女人喜欢啊。
  几十年了。她不傻,自与他同床共枕以后,她就知道自己的男人藏着心事,但是她一直不去说破。要知道,他也曾想过,或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把一切告诉他,可是他没有。在那动荡的年代里,她甚至也像外人一样产生了怀疑,这个身边的男人会不会真是一个特务呢?她真害怕终究有一天他会像那些电影里的特务一样,被人民正法或投进监狱里度过残生。要是那样,她自己也会耻辱地度日如年。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眼光,自己的男人绝不会是一个敌特,他为人正直,且谨小慎微,怎么可能是一个阴险狡猾,潜伏卧底的坏蛋呢?她一直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多年,直到慢慢那恐怖的时代成为历史,直到心灵上的阴霾被时间驱散,她才搁下悬着的一颗心。梅子在很多方面并不是一个敢于世俗为敌的女子,但是在爱情上,她却一点不含糊,一点也不盲目,她守候着自己的男人,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。至于男人真有什么秘密,她已不再放在心上。日子如流水一样,辛苦了一辈子,如今儿孙满堂,正是安享天年的时候,他却病势如山。她心中祈祷,但愿他挺过这一道难关,要是他撒手而去,自己的晚年注定是寂寞的。
  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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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:
原帖由 风定花犹香 于 2008-7-10 21:01 发表
这故事好看。期待下篇。
谢谢风定花犹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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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:
原帖由 情缘三千 于 2008-7-10 21:06 发表
思南啊,你应该勤快点咧,呵呵,加油写哈
谢谢裸狐,呵呵,我一向懒。人生唯懒才是最大的乐趣。懒过之后,再勤快,才倍受称许。不信,你评价一个一向勤快的人时,一定说,这人勤快,是劳碌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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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来没事,进来看看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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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小说是辛苦活,懒一点也值得原谅。
期待精彩的下文!
美好终究战胜丑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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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看,虽然楼主茶都没给一杯,俺也耐着
千年修行千年孤独,夜深人静的时候有谁看到我在哭,灯火阑珊的时候有谁看到我在跳舞!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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