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存仪的一生
03 梅子
他看得时快时慢。快的时候,好像不是书中的文字引领着他,而是他拉着文字向前奔跑。情节早已了然于胸,此刻只是重新注入到文字中,双方重新融合,相互应证,随即掀起一阵微澜,掩盖他心中泛起的涟漪。慢的时候,他会停下来陷入沉思当中,人在病榻上,神思早已穿越时空,抵达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世界中了。这是一本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书啊,这是一本写满了他生命注解的书啊,在书中,所有人物,他都用了真名字。这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在于他突然撒手而去,家人只须凭着书中故事,就可以了解一段被湮没的历史,也可以知道所有的秘密。坏处也在于此,对家人来说,这一切也仅仅是历史,如果强行打开历史,也注定会打乱现在的平静。他们会愿意么?可是不打开这如鲠在喉的历史,自己这一生就了无意义。有一句话说,富贵不还乡,如衣锦夜行。他呢?恰恰相反,痛苦不释放,死也不安宁。不管了,应该是时候了,,我今天就要全部揭开它。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它,家人、朋友、世人。它已经孕育得差不多了,它终究要问世的,我就要死了,它将是取代我的符号和意义,它也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岁月,它有权获得自己的生命。它不再受任何意志的左右。要是这一次大难不死,还能苟活,我是不是可以活着离开这病房,也许可以回去看看么?可是,他又想起了那个誓言,永不回故乡,永不再用娄义这个名字。
梅子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。也许是米存仪出神沉思的那一刻。
在这间病房里,人人都以为梅子是他的女儿,这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年龄,更因为两人间隐隐约约显示着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。而她们间彼此的称呼也是夫妻间颇为奇特的。她称他为米师傅,而他也永远叫她梅子。五十多年了,这种称呼就一直没有改变过。
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,米存仪正埋头在车间干活。车间马主任把她领到他面前。
米师傅,从今天起,她就跟着你了,她什么也不懂,你要好好教她,她哥哥是我们县里的英雄,你多看待点。马主任为人粗犷,说完就大咧咧走了,不知是有意还是忘记了,竟然忘了告诉米存仪她的名字。
梅子第一眼就喜欢上米师傅了。当时,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,米师傅。
嗯,你叫什么名字,家哪里的。
我叫梅子,梅花的梅,女子的子。
米存仪后来告诉梅子,要不是马主任开了口,他打心眼里不愿带徒弟。梅子后来也知道,米师傅平时里就深居简出,沉默寡言,也不同任何人来往,只是埋头干活。曾有人对米存仪有过怀疑,说老米怕是国民党潜伏的特务吧。但是马主任信任老米,喜欢老米。说他能干,要是人人都像老米那么能干,共产主义指日可待了。
收了梅子做徒弟,米存仪的生活就彻底被打乱了。上班时,梅子师傅师傅叫不歇口,芝麻大的事儿也要请教。这不能怨梅子,梅子也不想太麻烦米师傅的,要怨就怨梅子的出身吧。梅子刚从乡下来城里,什么也不懂,什么也不会,箩筐大的字倒是认得几箩筐,可进了工厂,就跟一个原始人突然闯进现代文明一样,傻眼了。梅子也知道米师傅不容易,于是下班了就想法子补偿师傅,为他洗衣洗被子,为他缝缝补补,为他做好吃的,为他收拾宿舍。米存仪赶也赶不走。
终于有一天夜晚,梅子留了下来。
这一天的白天,梅子为米存仪赶跑了一帮人,他们纠缠米存仪,非要米存仪,
梅子说,我要嫁给你,我嫁给了你,别人就不会来纠缠你了。
你不怕我到时连累你么?到时你会后悔的。
我不怕。我相信你是一个清白的人,只要你对我好,我绝不后悔。
米存仪那一刻不再是一个严格的师傅,他张开了宽阔的胸膛,吞没了梅子。
第二天,她们就登记结婚了。
五十年,他们相敬如宾。
米师傅,都什么时候了,还念念不忘这些东西,你就一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么?梅子差点就想说,你这些破东西,考虑到病人的心理,她还是有所保留。她顺手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你要看要写,等出院后回家要怎么弄就怎么弄。
梅子,我来不及了。米存仪歉疚地说,“我恐怕活不到把这本书写完了。停顿了几秒,他打回梅子即将出口的话。梅子,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你,很想把我们几十年的生活写成一本书,等我死了以后,你就可以让孙子读给你听,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欠你太多了,现在又要先走一步,不能照顾你了。
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,有什么值得写呢?写出来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,我也全知道,哪里还用孙子念给我听,我要能识字,我也能写。
米存仪叹了一口气,不,总有些你不知道的。这么些年来,我们之间不也常有些误会和不理解么?以前遇到大事情,我总是畏缩不前,很惹你生气,直骂我没出息,我要是听你的劝告,也许你真不会跟着我吃苦受累了.
梅子听者眼圈就红了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老头子终于明白了,他欠我的。这么多年来,他就是倔强得令人难以理解,令自己都差些不能容忍。有时候是念着他对自己好,可有时候却又似乎相当遥远。他更像一个父亲,而不是一个丈夫,现在回头想来,当初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男人呢?是成熟的魅力?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在寻求一种父爱呢?抑或因为他像自己死在抗美援朝战争的哥哥?梅子不善于作理论性的探索。她只看重直觉,产生联想。她认定了的男人,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。
对她来说,男人永远是男人,她永远不要用女人的标准要求他。譬如,男人不喜欢唠叨,女人爱唠叨,你就不要对男人去唠叨。男人心里会藏事,女人心里藏不了事,女人就别指望男人竹筒倒豆子,男人不说,是因为自己独自扛着,不想自己的女人也受苦。男人承受不了时,自会对着女人倾诉,他不说,就一定能独自扛下去。女人又何必大包大揽,把男人的心都掏出来翻晒呢,要真那样了,这男人就像一把没盐的榨菜,没了嚼头,哪里还能讨女人喜欢啊。
几十年了。她不傻,自与他同床共枕以后,她就知道自己的男人藏着心事,但是她一直不去说破。要知道,他也曾想过,或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把一切告诉他,可是他没有。在那动荡的年代里,她甚至也像外人一样产生了怀疑,这个身边的男人会不会真是一个特务呢?她真害怕终究有一天他会像那些电影里的特务一样,被人民正法或投进监狱里度过残生。要是那样,她自己也会耻辱地度日如年。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眼光,自己的男人绝不会是一个敌特,他为人正直,且谨小慎微,怎么可能是一个阴险狡猾,潜伏卧底的坏蛋呢?她一直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多年,直到慢慢那恐怖的时代成为历史,直到心灵上的阴霾被时间驱散,她才搁下悬着的一颗心。梅子在很多方面并不是一个敢于世俗为敌的女子,但是在爱情上,她却一点不含糊,一点也不盲目,她守候着自己的男人,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。至于男人真有什么秘密,她已不再放在心上。日子如流水一样,辛苦了一辈子,如今儿孙满堂,正是安享天年的时候,他却病势如山。她心中祈祷,但愿他挺过这一道难关,要是他撒手而去,自己的晚年注定是寂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