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<奶奶>>
奶奶去世已经二十年了,每想起她,我的心便一阵阵发酸.
奶奶勤劳一辈子,每天从早到晚,家里大大小小的饭都由她做.厨房里烟熏火燎着碎木柴、劣质煤,就这样一顿顿一天天养大了我们,至今,我还想着奶奶的辣椒炒豆豉、油爆卜辣椒,耳边常回荡奶奶的大嗓门:“雁伢子,回来呷饭——哎”,眼前常呈现晚霞余晖笼罩着一个单瘦、背驼的身影,奶奶倚门望孙归……
除了做饭,奶奶每年还要喂群鸡,晚上习惯眯着眼睛缝衣裳.鸡很难吃到,除了过节,就是家里来了贵客.印象最深的是,那年发鸡瘟,死了十几只,我爸把鸡埋了,那天晚上,奶奶带着我将鸡又悄悄挖出来,找个不起眼角落将鸡熏了,于是,乘爸妈不在家,我们大饱口福,我记得奶奶常说,不干不尽,吃了长命.我几十年来喝自来水习惯,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奶奶的影响.
奶奶对我三兄妹还是有偏向性的,老人家宠我.奶奶很擅长裁剪改制衣服,常把我爸不能穿的军装改制成我能穿的衣服,很体面,我的衣服浆洗她全包了;我在外惹了事,父亲要揍我,奶奶总是抢在第一时间把我护在怀里;她是旧社会过来的人,有点重男轻女思想.就是我参加工作后,还当我是细伢子宠着,我第一次把女朋友带进门,八十多岁的老奶奶驼着背悄悄地又很郑重地对我女友说:“记哒,雁伢子吃咸鸭蛋,他只吃黄不吃青的,还有......”,逗得全家人捧腹大笑,原来,她耳聋,本来嗓门就大……
回想起我的童年,尽管物资贫缺,但精神上是快乐的.我特盼放假,不亚于盼过年,尤其是暑假,我可以爬树逮知了,可以跳到河里和小伙伴戏耍,更乐于同奶奶在一起.同她天天翻动晾晒的卜辣椒,有时干脆抓只卜辣椒往嘴里塞,辣得满大汗、张牙裂齿,甚至辣得我捧腹就地打滚,跑回厨房喝几口自来水、啃几口馒头就行了,那种痛并快的滋味绝对是香,到现在也忘不了.
我参加地方工作后,奶奶衰老加快了,面部人中部位明显塌陷了,老人家的手掌冬天下水被冻开的多处裂缝,四周又覆盖了一层硬茧,但神智清醒,习惯撇指头数数,自言自语:“噢,再过两天雁伢子就回家了”.有一次,我刚到她房门前,就看到妹妹逗她玩:“你的长孙伢子每月也给你零花钱吗”,“没大没细的,问得出仙味不,我要把钱留给他讨媳妇的”,我进门递给奶奶十块钱,都是一元币,特意兑换的,我喜欢老奶奶数钱的样子.当时情景,我至今在目:奶奶坐在床上,眯着眼睛,慢腾腾地数着票子:“一,二,三,四…”,眼里充满了认真……
奶奶是个精细人,可能是下意识,也可能习惯整洁,我听老班子说,老人“走"之前,总是勤于整理什物.奶奶去逝后,我打开了她的一只小木箱,这是她唯一的家档,箱内衣物折叠整齐,干干净净,箱底藏着一瓶红葡萄酒,还有一个厚红布包,一层裹一层,包内全是整理好的我给她的零花钱,我仿佛听到了老奶奶爽朗的笑声:雁伢子呀,你是我一手带大的,你讨媳妇的时季,我要呷你的酒啊.
奶奶去逝得很突然,过小年时,还掺和在我们中间跳迪斯科,又喝了那么多白酒,高兴地哈哈笑,像小孩,我们还真担心她笑的时间过长,容易出事,要知道老人家已近九十高龄.可到了离过年还有两天时,奶奶躺在床上不能动了,到了晚上,老人家特畏冷,怕黑暗,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.第二天上午,我去探视奶奶,奶奶整个人变了样,瘦得皮包骨,一双昏浊浊的眼睛望着我,充满着对生的留恋:“是雁伢子啊,我想喝口鸡汤”……奶奶艰难地咽下一口鸡汤,很自然地走了.
我的故乡虽然乏味,但我也会常常想起故乡,因为感觉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,那就是奶奶还生活在故乡,我每次回故乡还会见到我最亲近的老奶奶,特别是我在资江河畔,面对几百年流淌的河水,我肯定会在河风里隐约听到那熟悉的民间小曲:太阳一出满天红,太阳一出照九洲哇”.我知道,这是奶奶心情好时喜欢哼的曲,一般只在厨房炒菜时哼,很投入,哼到“哇"时,头微微后仰;我会于古朴小调中看见一位系着腰围巾的“童养媳”在父母的引领下,于民初某年,乘船出华容,赶往益阳婆婆家,苦难的岁月从此在一年又一年地蚕食着她的身心,渐渐地,她变幻成了一位八十多岁的驼背老奶奶,她在唤着雁伢子回家吃饭,还在等着她的孙儿放假回来……